我手写我心

每天晚上，闭上眼睛，都在期待第二天可以从这场噩梦里清醒过来，母亲不是书架上微笑的照片，而是依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，敲着碗，用美味诱惑我起床。
然而每一天都是一样，天顶还是雪白，头还是宿醉一样的眩晕，我在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里试着寻找母亲温暖的体温，她却已经不在，永远不在了。
我不知道这样不真实的感觉还要延续多久，这一切来得太突然，太意外，太没有征兆，以至于过程中的每一步就像是被人拖着飞奔，没有切实的体会，一切就都已尘埃落定。
真的尘埃落定了么？

发病是在12月20日早上6点多，入院耽误了足足7个多小时，倘如不是这漫长的等待，母亲一定可以睁开双眼，而这漫长的7个小时，没有人在她身边，没有人能体会那样彻骨的寒冷是怎样一点一点弥漫了她的全身，意识渐离，黑暗弥散，而那个时候，我在深圳到重庆的班机上，阳光明媚，一切都仿佛非常美好。
接到父亲的电话时刚在重庆酒店安顿好，“你母亲中风住院，你快回来”！
我脑子就嗡的一声，我太了解我的家人，他们是那种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给孩子添一点麻烦的家长，如果母亲不是严重到了一定的地步，他们断不会电我回家，而他们既然开了这个口，母亲就决不会只是住院这么简单。
等待飞机的时间每一秒钟都无比漫长，每一个探听消息的电话都言之不详，焦灼和绝望绞杀着意识，脑溢血，入院太迟，抢救中，每一个消息都把心往深中的黑暗里打。
到医院时晚上9点，母亲刚做过颅顶开孔手术，匆忙剃就的光头，后脑勺还有几簇乱发，头顶插着两根管子潺潺的流血，枕巾上都是污血和四处散布的头发茬，剧烈的疼痛贯穿了心，舅舅却不让我哭，说母亲只是睡着了，不要吵醒她。
于是开始在母亲身边最后的守护，如果那个时候，我知道这将是我和母亲最后的时光，我一分钟都不要松开她的手，而她分明是开始一天天好起来的，第一天，颅内积血无法正常排出，第二天注射了溶血针剂，有所好转，第二天并发的肺炎发烧，第三天也控制住了，体温，心跳，肠胃，一切都是在慢慢好转的，母亲只是那样睡着，有时候呼唤她，和她说话，她眼角也有眼泪悄悄地流下来，我们都那么乐观的认为一切都会好的，母亲是那么坚强的人，没有她挺不过去的难关，一切一定都会好起来的，就连医生也说，最坏的结果是植物人，醒过来应该只是时间问题吧。
而为什么总有意外中的意外呢？脑部水肿压迫到任何一个部位都不是致命的问题，压迫到视神经最多失明，压迫到运动神经最多瘫痪，为什么，为什么偏偏就是呼吸中枢，母亲遭遇的是几率最小也是最糟糕的情况，12月25日，圣诞佳节，每个人都在纵情欢笑的时候，下午5点半，不到一分钟，母亲心跳急剧上升，呼吸骤止。
我看到母亲生前最后的样子，她平躺着，眼睛半睁，瞳孔发散到几乎与眼仁同宽，眼角挂着一滴泪，她一定也很努力很努力的挣扎，很努力很努力的想张开眼睛，可是老天却是这样的无眼！
我抓着母亲的手坐了一整晚，呼吸机的作用下母亲的心跳还没停止，体温还是温热，只是头却悄悄的歪在一边，我死死的盯着心电图表，希望奇迹能发生，心跳能平稳，母亲能醒过来，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8点，母亲依然没有测量到血压，没有自主呼吸，瞳孔没有收缩，舅舅把我叫出去，医生坦白的说其实昨天母亲就已经脑死亡，抢救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
母亲就这样走了，再多的眼泪和悔恨也唤不醒她，子欲养而亲不在是一种怎样的痛苦，没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，我们总是想等到时机成熟，钱财丰满，条件达到，再回报自己的亲人，而亲人却总是等也等不到那一天。给母亲买的衣服还没来得及寄出，总觉得还有几天就过年了，回家带给她吧，她却再也穿不上了，母亲是那么喜欢孩子，想要一个外孙，而我却用顽劣的不婚主义折磨她的包容，而当我终于找到这一个对的人，母亲却再也不能亲手给我披上嫁衣了。
生离死别的痛苦到了后来没有了泪水，只有胸口的梗痛，在无人的时候让人眼前都是无处宣泄的黑暗，人前的坚强在思及母亲每一点好的独处时刻支离破碎，若不是念及父亲，那一刻我一定跟着母亲去了。
生永远比死需要更多的勇气，即便明天已经变得毫无意义，也要咬咬牙过下去，逝去的人不再有牵挂，活着的人却需要在每一天的回忆里鞭挞自己的灵魂。
我曾一直相信天道，相信报应，相信善恶是非，而母亲的离去让我不再相信天公有眼，母亲这次发病完全是被那个所谓的“朋友”欺骗，善良的母亲，看到朋友有难，不但将积蓄借给她，甚至连房产证也毫不怀疑的借给她做抵押，却不知那“朋友”在花言巧语骗得母亲帮助后人间蒸发，全家消失，不但留下巨额债务给母亲，手持母亲房产证的高利贷黑社会更是三天两头电话母亲威胁还钱，否则烧房，母亲一生为善，从未受过这样的惊吓和屈辱，一急之下发病，就这样撒手人寰。
我以余生诅咒李文春这个无耻的小人，更诅咒老天的不公，善良忠厚者家破人亡，丧尽天良这逍遥法外，这是什么样的世界！

然而母亲还是不能再回来了，只留下永远微笑的照片和冰冷的墓碑，她还有那么多么多没有看过的地方，没有吃过的美事，没有完成的心愿，我却没有机会再给她圆一个梦了。
世上最爱我的那个人去了，从此不会再有人，无论我贫穷、困顿、潦倒，都一样的包容我，不管我有理无理，说什么做什么，都一样的欢喜，一样的爱我，不离不弃的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保护我了，我一直认为我很坚强，我很独立，我不再需要她们为我付出而是可以给与她们了，然而我还是错了，我是多么的需要她在我的身边，我还有太多太多的不懂，太多太多的不安，没有了母亲，我什么都没有了。

妈妈，我想你，你听得见吗？